奇迹or骗局?新技术治疗不孕不育引发的国际争议
来源 : 科学之家   浏览 : [ ]

图片说明:OvaScience公司网页的主页画面上写着"女性的生理结构是非凡的"。 图片来源:ovascience.com


2011年,一家名为OvaScience(意为“卵细胞的科学”)的生育治疗公司成立,并迅速拿到了高达2.4亿美元的风险投资。2014年,该公司的网站上公示了三种新型的不孕治疗方法,称其有能力将卵巢内的原始细胞诱导转换为成熟的卵细胞,并使用体外受精(in vitro fertilization,IVF)、自然受精等多种受精方式使不孕妇女怀孕。自此,OvaScience公司成功为众多饱受不孕不育煎熬的夫妇燃起了新的希望,同时也在生育学界引起了一场旷日持久的争论。

新型卵细胞激活术

20世纪以来,生育学的研究数据都表明哺乳动物的卵巢孕育卵细胞的过程并不像睾丸产生精子那样源源不断,其能够产生的卵细胞数量在个体出生时就已经确定了,无法增加。但OvaScience公司的研究人员却不同意这种说法,他们深入地研究了女性卵细胞失活的原因并给出了重新激活卵细胞的方法。该公司实验室的研究人员称他们发现了一种名为"蛋前体细胞(egg precursor cells)",也称"卵母干细胞(oocyte stem cells)"的生殖干细胞(干细胞,一类具有自我复制能力的多潜能细胞,在一定条件下可以分化成多种功能细胞),能够二次发育为成熟的卵细胞。在名为“AUGMENT”(意为“增大”)的第一期治疗项目中,研究人员使用这种细胞内的线粒体植入方法提高了体外受精的成功率。公司还计划推出后续的第二期和第三期治疗项目,直接利用这种细胞使不孕妇女的卵巢恢复到多产状态。

自2014年AUGMENT治疗项目推出以来,加拿大、土耳其以及阿联酋的一些诊所就开始为本地的不孕妇女提供这种治疗方法。不久前,巴拿马和西班牙的有关部门也接纳了该项目。美国虽然声称还需要等待更多的实验数据再向公众开放这项疗法,但各界分析都对这个项目的前景持乐观态度(很可惜,目前该公司还没有进军中国市场的打算)尽管如此,还是有许多生殖生物学家对OvaScience公司的行为感到失望,他们称已经有明确的证据显示所谓的卵母干细胞在成年哺乳动物体内根本不存在,也有人质疑OvaScience公司的生育率结果计算存在误差。

"卵母干细胞"发现始末

2004年,生物学家Jonathan Tilly在《Nature》杂志上发表了文章,称他的研究小组在老鼠卵巢内发现了一种新的干细胞(即卵母干细胞),并声称这种干细胞可以转换成熟的卵细胞。

2005年,Tilly继续发表文章称老鼠体内的这种干细胞主要存在于骨髓内,通过骨髓移植有希望使不孕的动物恢复生育功能,但这一成功缺少实验案例的佐证。

2006年,有另外的研究团队称自己的实验结果与Tilly的结论不符,但Tilly依旧坚持自己的研究方向,并认为卵巢组织才是这种新型干细胞的真正来源所在。

虽然Tilly坚称自己已经用了所有能想象到的方法证明这种卵母干细胞的存在,还是有不计其数的怀疑者认为,Tilly只是靠外观和遗传学标记看到了疑似的干细胞而已。尽管生殖生物学家们都希望能够通过人工干预的方式制造出真正能够帮助生育并产生后代的卵细胞,但他们中的大多数还是坚持认为能够分裂成精子或卵细胞的细胞是由一小部分DNA染色体决定的,成年哺乳动物体内并不存在所谓的卵母干细胞。

2009年,中国上海交通大学的生殖生物学家吴际在《Nature Cell Biology》杂志上发表文章,描述了将新生幼鼠卵巢内的干细胞移植到别的老鼠体内的过程。在实验中,接受移植干细胞的老鼠后来生出了幼崽,这使一些人相信卵母干细胞可能存在。

但反对Tilly的声音依旧源源不断,很多人认为吴际的实验只是针对老鼠的研究,对人类体内是否存在卵母干细胞没有说服力。此外,至少有4组研究人员在陆续寻找卵母干细胞并将其转化为成熟卵细胞的实验中遭遇失败。瑞士哥德堡大学(the University of Gothenburg)与中国南开大学的合作项目组成员称自己在人类、猴子和老鼠的实验中都没有发现这种干细胞萌芽的现象。

2013年,一篇发表在《Nature Genetics》杂志上的文章称,观察到某种细胞转化为一种看起来像卵母细胞,应激反应却像荷尔蒙的物质。研究人员认为这种物质更像是一种“想要转换称卵母细胞”的细胞,而没有真正变成卵母细胞,因此不能称其为卵母干细胞。
同年(2013年),Tilly在一次研讨会上称自己的实验室在历时9个月的实验后成功复制了吴际的老鼠干细胞移植实验,并公开了实验数据,但没有发表相关论文。

来自几乎整个生育学界的质疑使“卵母干细胞”的存在变得缥缈而不现实,但就在有人甚至觉得这场争议已经没有进行下去的必要之时,OvaScience公司主导的AUGMENT治疗项目却生育出了第一例婴儿。

AUGMENT宝宝的诞生

2014年4月,第一例AUGMENT宝宝在加拿大多伦多出生,取名为Zain Rajani,随后,16名AUGMENT宝宝在世界各地相继出生。这17名婴儿的母亲几乎都是年轻女性,目前,这些母亲与新生儿的健康状况都保持良好。

图片说明:新生儿Zain Rajani是在自己的母亲接受了具有争议的AUGMENT治疗项目之后出生的。 图片来源:STACEY LEE ROBSON

AUGMENT治疗项目是通过额外的线粒体(细胞中存在于细胞质内的为细胞贮存养分的物质)输入来产生卵细胞的,治疗使用的线粒体主要来自患者本身而非志愿者捐助。在治疗过程中,医务人员会使用腹腔镜手术从处于麻醉状态的不孕妇女的卵巢内壁上取下活的组织样本,再由OvaScience公司实验室的研究人员将他们独家研发的卵母干细胞以及额外的线粒体连同精子一起与不孕妇女的卵细胞结合进行体外受精,并将受精卵植回不孕妇女的子宫,最终在子宫内完成一个或多个胚胎的转化。

Tilly解释称,自己是受到20世纪90年代晚期的一次实验的启发,在那次实验中,医生将健康妇女的卵细胞细胞质移植给不孕妇女,成功使13名不孕妇女怀孕,将生育率从0%提升到了43%。但当年主导该实验的临床胚胎学家Jacques Cohen却对自己的研究成果持谨慎态度,他认为虽然实验使一小部分不孕妇女怀孕,但那只不过是一个试点,并没有坚实的证据表明细胞质移植对治疗不孕症有效。

事实上,生育学界的不少专家并不买AUGMENT治疗项目成功造人的账,并进一步怀疑了这种治疗项目本身的有效性和治疗效果的可信度。

生育率数据真假难辨

2015年8月,来自多伦多和迪拜的医生先后发表了关于应用AUGMENT治疗项目提高了生育率的文章。多伦多的研究小组引用了34名经历过两次体外受精治疗并失败的妇女的数据,称其中有9名女性在接受了AUGMENT治疗项目后怀孕,整体受精成功率提高至26%;迪拜的研究小组则引用了59名平均参与过4.3次失败的体外受精治疗的妇女的数据,称她们在接受了AUGMENT治疗项目后,整体受精成功率达到了18%。在这两组文章中,接受了AUGMENT治疗项目的妇女受精成功率分别提高了11倍(多伦多实验中的起始成功率为1-2%,有一对夫妻曾生育过孩子)和18倍。2015年9月,OvaScience公司的CEO Michelle Dipp也表示AUGMENT治疗项目使不孕妇女的受精成功率提高了10倍。

对此,来自纽约大学兰贡医学中心(New York University Langone Medical Center)的不孕不育专家David Keefe感到十分气愤。Keefe称这两组文章的实验数据都存在缺陷,他认为因为两次或四五次体外受精治疗失败就称成功率为零,就像一个人抛了两次硬币都看到图案朝上就说字面朝上的概率为零一样荒唐。而且,根据他自己的研究小组的研究结果,文章中提到的妇女的受精成功率分别为20%和25%,而正常情况下一名不孕妇女的受精成功率在30%左右(5次治疗以内)。这些数据都与多伦多团队的所说的26%十分相近,因此,Keepe和许多其他生育学专家都认为,所谓的受精成功率提升不过是普通的体外受精治疗的正常结果。

"卵母细胞"虚实难分

撇开AUGMENT治疗项目的临床数据不谈,17名出生的婴儿依旧没有使卵母干细胞的真实性得到认可。2015年10月,两组研究人员在《Nature Medicine》杂志上发表了相似的实验结果和不同的结果解读,引起了新一轮卵母干细胞是否存在的争论。

来自瑞典哥德堡大学(the University of Gothenburg)的分子生殖生物学家Kui Liu称,他试图将一种抗体附着在生殖干细胞独有的DDX4蛋白质上(这也是OvaScience公司实验室使用的方法)来寻找卵母干细胞,但没有收获。美国国家卫生研究院(the National Institutes of Health,NIH)的不孕不育专家Erin Wolff领导的另一组研究人员也在相同的实验(他们的实验对象都包括了老鼠、猴子和人类)中失败。对于实验结果,Liu认为这说明卵母干细胞并不存在,但Wolff等人却认为卵母细胞存在,只是细胞中的DDX4蛋白没有被表达出来而已。

对此,OvaScience公司的首席科学家,免疫学专家Arthur Tzianabos认为,许多其他研究人员无法找到卵母干细胞是因为他们没有使用OvaScience公司特有的DDX4蛋白抗体样本,并认为市场是用于商业用途的DDX4蛋白抗体质量不可靠。虽然Liu并不认为这足以解释为什么除了OvaScience公司以外的所有人都无法找到卵母干细胞,OvaScience公司依旧没有打算进一步解释的意思,并始终拒绝向外界提供自己使用的蛋白抗体样本。

英国爱丁堡大学(the University of Edinburgh)生殖生物学家Evelyn Telfer曾参观过吴际教授在上海的老鼠实验,他也对卵母干细胞的存在抱有信心。现在,Telfer正在研究细胞的减数分裂,她希望通过追踪细胞中负责减数分裂的蛋白质来证实卵母干细胞确实存在并能够转化为成熟的卵细胞。以此同时,来自卡内基科学研究所(the Carnegie Institution for Science)的生殖生物学家Allan Spradling指出,脑部肿瘤也会激发细胞的减数分裂,应该使用追踪细胞在动物的细胞分化和分裂过程中的活动轨迹来寻找和确认卵母干细胞的存在和转化为成熟卵细胞的能力。

前途大好的治疗项目

虽然有人指出,只要进行安慰剂控制实验(Placebo-controlled experiment,一种通过添加安慰剂对照组测试某种药物或疗法是否有效的实验方法)就可以平息质疑者的猜忌并证明自己的疗程有效,但OvaScience公司并不打算这么做。其实,在不孕不育治疗的历史上,包括体外受精在内的多种治疗手段都没有经过严格的临床测试。更何况,现实的情况已经表明,OvaScience公司根本不需要任何证明就已经受到了市场的广泛认可。

目前,OvaScience公司只在向美国推广时收到了美国食品及药物管理局的警告,称其必须在通过临床检验后才能投入市场,但该公司在加拿大等国的推广中却畅通无阻。不论是公司本身还是各国投资人士都对包括AUGMENT治疗项目在内的多个项目的推广持乐观态度。

美国韦德布什证券公司(WedBush Securities)的分析师Zarak Khurshid称,一旦项目在某个国家立足,OvaScience公司就可以通过该项目获得巨大的经济收入,这是一块非常吸引人的市场。如Khurshid所说,所有这些不孕治疗都能产生大笔现金交易,仅一次AUGMENT治疗项目的参与费用在1.5万到2.5万美元之间(约折合人民币9.5万-16万元),诊所还会加收额外的手术费用,总金额达到近5万美元(约折合人民币31.8万元,中国目前的不孕不育平均治疗费用约为2万元)。

AUGMENT治疗项目还只是一个开始,OvaScience公司还将推出另外两种名为OvaPrime和OvaTure的疗法,直接利用所谓的卵母干细胞来帮助不孕妇女实现生育的目的。OvaPrime治疗项目(预计将在2015年底实施推广)中含两个胃腔镜检查的步骤:第一步,检查卵巢内膜组织,并将其中的卵母干细胞分离出来;第二步,将该细胞植入女性的子宫。在这个治疗项目中,研究人员希望卵母干细胞在女性的子宫内发育成熟,再使病人通过体外受精或自然方式怀孕。OvaTure治疗项目跟OvaPrime治疗项目类似,但是这个治疗项目中的卵母干细胞是在实验室内培育成熟并受精后才被植入女性体内的。

美国耶鲁大学(Yale University)的生殖内分泌专家Hugh Taylor认为,虽然目前为止,AUGMENT治疗项目还没有达到完全被认可的程度,但也没有理由禁止其投入使用,因为已经有足够多的事实证据(如已经出生的17名婴儿)证明了该项目的可行性,因为对于患者来说这背后的生物学具体细节并不重要。他还认为,当一个医学难题(如不孕不育)出现时,患者往往会感到绝望,在这个时候对患者隐瞒任何一种可能给他们带来治愈希望的疗法的行为都是不道德的。Taylor最后还表示一旦美国通过了AUGMENT治疗项目,他将第一时间为自己的患者提供这种治疗。

而Keefe则不同意这种观点,他认为圣诞老人的传说再动人也不能说明他的真实存在,同理,AUGMENT治疗项目的目标再美好也不能使其绕过重复性实验和临床测试的检验。在弄清这种疗法背后的原理之前,谁都不应该将它用于实际治疗中。他还补充说,患者需要为参加AUGMENT治疗项目花费近5万美元,他们有权知道卵母干细胞是从哪来的以及这个疗法是怎么工作的。

虽然截至2015年9月,AUGMENT治疗项目的成交数量比预期少很多,OvaScience公司依旧相信这是部分生育诊所服务合并调整的结果,这可能意味着新项目的推行将暂时搁置,但公司对未来还是持乐观态度。纽约券商Oppenheimer & Co.的Rohit Vanjani也预计,截止到2018年,全球范围内的AUGMENT案例将达到8500例。此外,Tilly仍在推进自己的卵母干细胞研究,并对最终探索出这种细胞是如何自然的从身体中产生信心满满。

OvaScience公司引发的争议生动演绎了不同的研究人员是如何解读相同的实验数据的。目前,谁都不能确定这场高价不孕治疗背后隐藏的究竟是科学的奇迹还是商家的邪恶。公众只能期盼研究人员和公司主管能够体谅广大不孕不育人群渴盼新生儿的心情,不要用虚假的数据欺骗了自己,辜负了他们。 (科学之家,译审/编辑:ZH Cello)
文章来源: http://news.sciencemag.org/biology/2015/11/feature-controversial-company-offers-new-way-make-baby
点击收藏

版权声明

 
本站所有注明"来源:科学之家"的文字、图片和音视频资料,版权均属于科学之家所有,任何网站、媒体或个人禁止转载,如需合作请联系QQ:1002833710。

关键词

 

文章评论

 

热门文章

 
x 关闭
打开微信"扫一扫",打开网页后点击屏幕右上角分享按钮
x 关闭
右键图片另存为下载到本地
分享到微博
自然科学 健康医药 环境生物 社会人文 科研干货